第102章 一梦

梦境并未随着他们乘着飞龙翱翔天际而消散。

若木不禁困『惑』,难冷嫣还有别的执念?

但是祂不能直截了当地问她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好在祂留了手。

冷嫣笑了一会儿,渐渐安静下来,自由的假象只持续了片刻,现实的重量又沉沉地落她心上。

她隐约知重玄在清微界的地位,虽然自前任掌门殉有些式微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要碾死他们两个小弟子可太容易了。

她就不说了,体虚气弱还受了伤,连剑都拿不稳,小师兄也只有金丹修为,这条大金龙虽威武,但若是遭到重玄众高手的围攻,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。

何况他们现在还在山门内,能不能逃出护宗大阵外还是两说。

她只觉前路茫茫,自己野草似的一条命,死了就死了,只当十年前没人救她,可小师兄却是平白故受了她牵连。

身的人像是能从脑勺看出她的心思:“怎没声了?”

冷嫣:“小师兄,我们逃得出去?”

若木:“放心,我有计较。”

说话间应龙一个甩尾开始向下俯冲,冷嫣险些从龙背上滑下去,好在若木眼手快,环住她的腰。

少年还在抽条的年纪,胸膛不算宽阔,胳膊细长,但稳稳当当地她圈在怀里,莫名让人安心他说他有计较,她便信了。

应龙穿过云层,冷嫣借着月光观察山势地形,他们已来到重玄外山的东南方,再往前就是山门了,就在他们即越过一个山时,身忽然传来一声鹤唳,在静夜里听起来凄厉比。

冷嫣心一跳:“有人追来了。”

若木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紧了紧:“别怕。”

一鹤影从他们身旁掠过,绕到他们面前停驻在半空中,鹤背上站着个身着浅『色』袍,面容清俊、神态佻达的男子,是谢汋。

他若其事地笑:“玉京,嫣儿,大半夜的,你们这是到哪儿去?”

冷嫣看着平日对她爱有加的小师叔,抿了抿唇不说话,原来他们都知。

若木却是冷笑一声:“好狗不挡。”

冷嫣叫他吓了一跳。小师兄平日虽骄矜,但在长辈面前从不放肆,今夜不管对着师伯还是自己师父,都没有半点恭敬和尊重,虽说已是图穷匕见时,但她自己是法十年来根深蒂固的情一下子连根拔除的。

谢汋脸上也闪过讶然『色』,随即又笑开:“玉京,你真以为凭你能带着嫣儿逃走?你们能逃到哪里去?你在姬家和穷桑氏是情况,有没有依靠,嫣儿不清楚,你自己还不清楚?”

冷嫣有些诧异,她只知小师兄是姬氏家主唯一的嫡子,却不知他在姬家的处境究竟如何,此时听谢汋一说,才隐约猜到其中可能有她不知的内情。

小师兄在她眼里一直是矜贵冷傲的世家弟子,怎也会和她一样依靠呢?他的父亲难也不管他?尽管她自己像根野草般卑微渺小,仍然自心底为小师兄到难过,她不知不觉地手轻轻覆在环在她腰间的手上,仿佛这样就能自己所剩几的温暖和力量分一些给他。

其实她的手比他还凉,若木反手她的手握住,在她耳边轻声:“放心。”

谢汋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,似乎被他们的小儿女情态逗乐了。

他接着:“你这般负隅顽抗,只会害嫣儿吃更多苦,乖乖束手就擒,念在师徒一场,为师还能替你向师兄说说情。”

若木轻嗤了一声:“念在师徒一场,我给你个机会跪下来求我。”

谢汋微微觑了觑桃花眼,他直觉这少年不似虚张声势,一时弄不准他葫芦里卖的『药』。

若木继续:“不信的话你现在就传音给谢爻。”

谢汋迟疑了一下,捏诀施了个传音咒,耳畔立即传来谢爻的声音:“找到他们了?”

谢汋:“在外山,师兄放心,他们逃不出去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小师妹情况如何?”

谢爻:“暂且碍……”

话未说完,耳边传来一声痛苦的尖叫:“好疼,阿爻哥哥,好疼好疼……”

谢汋看向龙背上的少年,只见他手指轻动,笑容恣意又嚣张。

“你对小师妹做了?”他微微眯起眼,目光像毒蛇般阴冷。

若木笑:“没,只是在她魂魄里动了点小小的手脚。”

祂手指的动作一听,郗子兰的叫声消停下来,片刻,若木故技重施,谢汋耳边又传来痛苦的哭叫。

不等谢汋说,对面的谢爻已听出端倪,沉声:“让他停下。”

谢汋向若木:“停下。”

若木一哂:“先叫谢爻打开护宗大阵,等我们出了重玄地界,她自然就不疼了。”

谢汋能屈能伸:“你先停下,一切都可以商量,你们两个孩子出了重玄又能去哪里?”

若木:“这就不劳你『操』心了。与其『操』这份闲心,倒不如心心你的小师妹。”

谢汋实在不甘心就这样他们放走,还在试图拖住他们,一边盘算着两全策,谢爻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师妹的魂魄受折磨,毫不犹豫地闭了护宗大阵。

夜『色』中,山峦间千丝万缕的金线和符文轻轻一闪,

若木:“你们别想耍花样,也别想着在背偷袭,若是我们死了,郗子兰第一个魂飞魄散,不信你大可以试试。”

说罢,他抬脚在龙身上轻轻一踢:“小蛇,走了。”

谢汋站在鹤上,死死地盯着两人的背影,直至应龙变成夜空中一个金『色』的小点,终究是没敢轻举妄动。

重玄群峰远远抛在身,应龙的速度渐渐平稳下来。

冷嫣仍旧有些难以置信:“小师兄,我们真的逃出来了?”

若木:“郗子兰的命捏在我们手上,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。”

冷嫣由衷佩服:“小师兄会的东西可真多。”

若木先是忍不住得意,随即又觉心口一闷,对郗子兰的魂魄动手脚,到的咒术何其高深,姬玉京一个十八岁少年哪里会这些,但祂也只能任由她功劳记在小师兄上。

祂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:“不算。”

冷嫣又问:“小师兄,我们现在要去哪里?”

若木一时也想不出能去的地方,两个大活人又不能归墟,何况她梦里有没有归墟还是两说。

冷嫣见小师兄不吭声,以为自己不小心戳到了他的痛处,忙:“小师兄要是没有想去的地方,我们先去凡间好不好?”

若木还从未去过凡间:“你想去?”

冷嫣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若木本来就是可不可:“你想去凡间哪里?”

冷嫣在凡间只认得一个地方,便是她的家乡,但那个家乡留给她的记忆多是阴冷晦暗的,她并不想去。

若木见她不答,便拍拍应龙的脖颈:“去中州都城。”

凡间虽常被修士们称作下界,其实这个“下”字与其说代表方位,毋宁说是代表地位。人间十八州和清微九州本来是嵌合在一起的,只是彼此间由阵法屏障相隔,清微界的修士可以穿过屏障入人间,凡人若是没有修士引领,根本法穿过屏障入清微界,大多数凡人终其一生也看不到清微界的存在。

应龙日行数千里,天未亮便到了凡间。

不似三百年冥妖祸蜂起,这时候的人间还算清平,中原国度尤其富庶繁华。

天方破晓,城门尚未打开,两人趁着天『色』昏朦降落在郭城外的山中。

若木龙影收幡中,在袖中藏好,然并肩向城门走去。

晨曦破开灰蒙蒙的云层洒落在宏伟高耸的城楼上,随着一声声雷鸣般的晨鼓,城门訇然打开,等候在城门口的车马、行人『潮』水一般涌了去。

若木和冷嫣本来好好地排着队,一瞬间就被人『潮』冲散。他们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场面,被推挤着往前走,恍恍惚惚地了城。

待拥挤的人群渐渐散入横平竖直的街,两人才发现彼此已被冲得彼此相隔数丈。

冷嫣一看小师兄,只见他衣带松了,衣襟大敞着,服挤得皱巴巴的,哪里有半点世家公子的模样。

她何曾见过小师兄这不修边幅的狼狈模样,不知为何觉得十分有趣,“扑哧”笑出声来。

若木恼羞成怒:“看看,你以为自己比我好多少?”

冷嫣低一看,自己的服也皱得像咸菜干,衣襟斜敞着,『露』出里面薄薄的细绢中衣。

她不由红了脸,忙衣襟掩好,抚了抚散『乱』的鬓发,抬望了望宽阔的街和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,茫然:“小师兄,我们现在去哪里啊?”

若木跟着冷嫣几个月,去过的地方也有限,不过总算比这凡人少女多点见识,胸有成竹:“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,替你『药』换了。”

冷嫣连夜出逃,又亢奋又紧张,几乎肩的伤忘了,他一提才知觉地觉出痛来。

两人一路上问人,终于打听到近的客店在哪里,门一打听,整家店里只剩下一间空房。两人想另寻住处,店主人:“日上巳,又逢士探花宴,这城里到处都是附近州县赶来瞧热闹的,两位上别处去也没有空房,不信两位可以去问问,不过来这间房可就不一定有了。”

一听这话,两人迟疑起来。

店主人目光如炬打量了两人一眼,只见这少年眉宇间一股贵气,不是王孙公子也是高门子弟,而那少女柔弱秀美,却没有那少年一般的通身贵气,心下便对两人的身份有了猜测。

他也见过不少脑一热私奔的少年男女,住店时因为脸嫩非要赁两间房,其实看在别人眼里只是欲盖弥彰。

他笑『吟』『吟』:“两位是刚成婚不久结伴来游春的吧?”

谁知那少年立时黑了脸,而那少女则羞得满面彤云,连连摆手:“不不不,我们是师兄妹。”

她忙不迭地解释,那少年的脸『色』却也不见好,冷哼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块灵石扔在店主人面前:“这间房我们要了。”

店主人眉一皱,随即笑开:“贵人莫拿小的取乐,这石虽漂亮,却是不能当银子的。”

若木眉峰一动,冷嫣知小师兄一开口绝没有好话,连忙向店主人解释:“阿伯,我们出门走得急,身上没带银两铜钱,只带了些灵石,这是上品。”

店主人“扑哧”一乐:“姑娘,看你年纪轻轻,生得漂亮,怎也学人家消遣人呢?上品灵石价值千金,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块,全收在陛下和娘娘们的宝库里呢。”

冷嫣这才知灵石在凡间太过罕见,一般人从未见过,自然也分辨不出真假。

他这里不收灵石,别处多半也不收,她想了想,从发间拔下玉簪递过去:“阿伯看看这簪子的成『色』,能抵几日房钱?”

店主人接过来一看,那簪子莹碧翠绿,像是汪着一泓泉水,虽辨认不出材质,却也看得出是好东西,他搓搓手,做出勉强的样子:“罢了,小的看两位也确实是遇上了难处……”

话音未落,若木伸手拦住他的手,从自己发髻上拔下白玉簪往案上一扔:“我这支给你。”

店主人一看那白玉的成『色』便知自己捡了大便宜,嘴上说着恭维话,两人领到了房中。

两人走房间一看,顿时傻了眼,这卧房看着倒还算干净整洁,但是只有巴掌大,两个人呆在里面,一转身都要撞在一起,那卧榻更是狭窄。

冷嫣歉然地看着黑脸的少年,她在仙门十年也没忘记自己小时候在凡间过的苦日子,这对她来说压根不算,但小师兄是金贵人,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呢?

她想了想:“小师兄,要不我睡外面廊下吧……”

若木狠狠地瞪了她一眼,咬牙切齿:“你再说一遍试试?”

冷嫣叫他一凶,便兔子似地一缩,怯生生:“我去向店家要个铺盖卷子来,铺在榻边……”

见他脸『色』越来越差,她硬着皮解释:“被褥铺厚些,比睡在榻上还自在呢……”

声音越来越轻,几个字简直像是蚊子叫。

若木没好气:“让你睡地上自己睡床,你当我是人?”

冷嫣垂下眼帘:“小师兄是为了我才受这些苦的。”

若木懒得搭理她:“衣裳脱了。”

冷嫣一惊:“啊?”

若木“啧”了一声:“替你上『药』!”

三百年挺聪一个人,小时候怎这呆,祂忍不住腹诽。

冷嫣红着脸衣带解开,脱下袍,褪下中衣领子,『露』出左边的肩,过一夜奔逃,伤口中渗出的血已洇红了纱布。

祂小心翼翼地解开纱布,正打算给她重新上『药』,指尖不意划过她柔滑如缎的肌肤,一颗心顿时在胸腔里『乱』跳起来,手一抖,『药』瓶“铛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少女过来:“小师兄,怎了?”

她这一不打紧,一大片雪白的肌肤毫预兆地闯祂的视野中,若木的脸顿时红得像西天的火烧云,冷嫣过神来,连忙转过身去,但雪白的脖颈瞬间成了桃花『色』。

好不容易上完『药』,两人就像一对煮熟的虾子,偏偏房间狭小,只能傻愣愣地面对面坐着,更添了几分尴尬。

良久,冷嫣没话找话、没事找事:“小师兄,你的发髻散了,我替你梳梳吧。”

说出这话时,她只想着小师兄这样的世家子起居都有人伺候,大约不会自己梳,这才任由发披散着,可话一出口,似乎又不太妥当。

她生怕唐突冒犯了小师兄,正不知如何是好,却听少年瓮声瓮气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冷嫣还愣怔着,小师兄已背对她坐下。

她过神来,往腰间一『摸』,却发现平日收在腰带中的犀角梳不见了,一想,大约是入城的时候被人『潮』一挤,不小心遗落了。

她料想小师兄这讲究的人不愿意客店的梳子,便手指代替梳子在他发间耙梳,少年的发黑亮得好似鸦羽,触手凉滑,如丝缎又似流瀑,让人梳着梳着便有些上瘾。

若木到少女纤细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穿梭,一会儿轻扯一下,一会儿指尖轻轻蹭过他的皮,带来一股酥麻的痒意,简直像是一种温柔的酷刑。

祂的身体越崩越紧,脊背也越挺越直。

就在祂烦躁得像一抓住那只手时,她终于不再折磨祂,祂长发拢成一束,仔细地盘成发髻,再自己的水琉璃簪子绾住。

谁知她一松手,那簪子立时滑脱,绾起的长发又散落下来,忙了半晌全是功。

若木叹了口气:“我自己来吧。”原来从小就手笨。

祂只了片刻便发髻绾好,冷嫣这才知原来小师兄是会自己绾发的,而且又快又整齐,手可比她巧多了。

绾好了发,若木:“你睡会儿。”

冷嫣:“小师兄呢?”

若木:“我去外面打坐。”

冷嫣还想说,若木一挑眉:“叫你睡你就睡。”

少女立即『露』出兔子似的神情,乖乖地合衣躺到了床榻上。

若木若非见过她来胆大包天的样子,恐怕真要以为她像看起来一样胆小又乖巧。

祂挑开竹帘走出屋子,从袖子里『摸』出若米。

小银人不敢在冷嫣面前吭声,生怕惹她怀疑,憋了一路,直到这时才长出一口气:“神尊,奴孤军深入玄冰窟可真是九死一生,幸而不辱使命……”

若木打断喋喋不休的小银人: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
小银人正想谦虚几句,却被祂一巴掌拍扁,然左一抻又一拉,他抻成一张银『色』的席子铺在地上,盘腿坐下,在乾坤袋里翻翻找找,『摸』出一支紫玉判官笔和一短匕,那匕首当作刻刀,削下一段玉石开始雕刻起来。

冷嫣躺了一会儿,却没有睡着。她恍惚到昨夜以来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梦一样,景仰倾慕的师尊养大她只是图谋她的躯壳,亲近的小师叔也有两副面孔,其他那些长辈、门,或许也知情。

想到这些,她却出奇平静,痛是钝钝的,并不尖锐鲜,好像很多年以前伤口已长住,只是并未痊愈,在不为人知的地方静静溃烂。她以为自己会哭,可是双眼干涩,流不出一滴泪来,好像眼泪早在时候已流干了。

她坐起身,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,趴在窗沿上往外望,只见庭中杏花开得正盛,一阵风吹过,便如雪片般纷然落下,有一些飘落到木廊上,有几片落在少年的发上、肩。

从窗户里望出去,她只能看到他的小半个侧脸,在斑驳的花影中忽忽暗。少年低着,神情专注,手里不知在忙。

冷嫣出神地望着他,时而看见他抬手拂去落在他肩的花瓣,时而看见他鼓起腮帮子对着吹气,晴光如水,一切都像是映在水中,俊秀的少年也像是水中的倒影,仿佛一触就会破碎。

她心里宁谧又安详,好像浸泡在热泉中,浑身慵懒又惬意。

少年在廊下一直坐到黄昏,少女也在窗前趴了一整日。

若木雕好的玉簪收袖子里,短匕和剩下半截判官笔塞乾坤袋,然站起身。他一动,冷嫣便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蹦了床上,仍旧合衣躺下,心虚地闭上眼睛。

小师兄却没有房间,他只是在庭中走了几步活动活动手脚,然又坐廊下开始打坐。

……

翌日清晨,冷嫣在睡梦中听见有人敲窗,睁眼一看,窗纸才蒙蒙亮。

她一骨碌坐起身,推开窗户,便看见小师兄站在窗外,发和睫『毛』上还挂着『露』水:“睡饱了?”

冷嫣点点。

“梳洗一下,带你出去看热闹。”少年。

冷嫣正要穿上皱巴巴的袍,冷不丁一个包裹从窗外飞屋里。

“这是?”她纳闷。

少年:“打开看看。”

冷嫣解开包裹一看,里面是一套水红『色』的衣裙,还有簪子、钗子、步摇、花钿、环佩、金钏、缎带、绣鞋,总凡间女儿家的装束,从里到外从到脚一应俱全,也不知他大半夜从哪里弄来的。

冷嫣面对这一堆琳琅满目的东西,眼花缭『乱』又手足措,费了许多功夫才穿戴整齐,轮到绾发时却一筹莫展起来,她十年来绾的都是髻,哪里会别的式样。

好在若木也没指望她,估『摸』着她已衣裳换好,便推门来,往她手里塞了一面菱花镜:“我来。”

冷嫣拿镜子对着他,只见镜中少年神态专注,十指翻飞,往这里一扭,往那边一拧,片刻间便她的青丝绾作了一对漂亮的双鬟髻,他金钗、步摇在她发上比了比,很是不满意。

这些东西买来时觉得差强人意,可被那清丽的脸庞一衬,只觉粗陋不堪,没有一样配得上她。若木想了想,走到庭中折了一支杏花,摘下两簇『插』在她发鬟上。

冷嫣看着镜中盛装打扮的少女,只觉熟悉又陌生,不由红了脸。

若木从她手里拿过菱花镜放在案上:“走吧。”

两人走出客店,街上已人流如织,冷嫣找人一问,原来他们都是往城南杏林园去,今日上巳有曲水流觞,还有士游春探花宴。

若木看了眼少女:“想去看?”

冷嫣红着脸,老实地点点。

两人便随着人『潮』,沿着栽满垂杨柳的河堤往南走。

冷嫣见许多人折柳条编柳圈,也去折了一条,费了九牛二虎力才弄成一个不会散开的圈,她乜眼偷偷瞧身边的一个姑娘,只见她也是胡『乱』地缠一缠、绞一绞,那柳圈就是规整又好看,可自己的呢,柳叶全掉了不说,看着还『乱』糟糟的。

她拿着柳圈,实在不好意思送出手,正踌躇着,却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柳圈拿了去。

若木嫌弃地看了一眼,“真丑”两字已到了嘴边,一抬眼对上少女不安的眼神,生生咽了下去,往手腕上一套,昧着良心:“还行。”

冷嫣知他是安慰她,但双眼还是倏然亮起。

两人走走停停,走了快两个时辰才到了杏林园,一条曲水穿园而过,水边已满是游人,帷幔连着画障,杏园装点得如锦似绣。

男女老少论贫富,都穿上了好的衣裳,在水边流觞、浮卵,和煦春风中满是欢声笑语。

忽然一阵鼓吹夹杂着马蹄声由远及近,有人高呼一声“探花郎来了”,众人纷纷扔下酒觞、鸡子,向着声音的来处一拥而上。

冷嫣和若木差点又一次被人『潮』冲散,好在这有了验,若木悄悄施了个护咒,人到了他们周围便不知不觉地绕开。

然而人丛太密,冷嫣生得娇小,踮着脚也只能看到前面人的脑勺,连那探花郎的影子都看不到。

若木乜着她:“不就两只眼睛一张嘴,有好看的。”

冷嫣赧然:“来都来了,看不到总觉吃了亏。”

若木简直拿她没办法,一矮身,她饱了起来。

冷嫣一声惊呼没来得及出口,已被他扛在了肩上。

意识到她脚底下踩着的是小师兄金贵的肩膀,顿时吓得差点摔下来,连探花郎也顾不上看了。

待双脚重新落到地上,她只觉两条腿软得好像面条。

若木没好气:“看见了?那探花郎脸上可有花?”

冷嫣其实都没看清,但还是摇摇:“不好看。”

若木冷哼了一声,嘟哝:“早说了没好看。”

旁边一个大婶斜乜了他一眼,扯着嗓门:“探花郎有好看,还不如看这小郎君,啊呀,这小媳『妇』也俊,天底下竟然有这俊的一双人儿,莫不是天上金童玉女下凡吧?”

这一嗓子喊出来,众人纷纷朝他俩看来,都:“果然比那探花郎俊得多。”

冷嫣闹了个大红脸,扯着若木的袖子,低着一径地往前走。

若木也不喜欢被人当珍禽异兽似地围观,施了个咒,两人凭空消失在原地,引得人群又是一阵惊呼。

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水边,这里草木幽深,河岸又泥泞,便没有人光顾。

他们两个却是不怕的,往身上施了个净尘咒,便在松软的河滩旁坐了下来,望着远处的人们踏歌游春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冷嫣蓦地看见水中夕阳的倒影,方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已是日暮时分。

她托着腮,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水中的涟漪,转过向若木:“该去了?”

若木“嗯”了一声,手伸袖管中,想雕好的那枚玉簪拿出来,却不意碰到了另一样东西。

那是个锦囊,他解开看过,里面装着七颗火一样的种子,那是一个少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心意。

祂正要那玉簪拿出来,忽然瞥见水中倒影,隐隐看见另一个人的面容。

祂忽然改了主意,转而拿出那只锦囊,递给身旁的少女:“给你的。”

是他给你的。

冷嫣没有问里面是,只是静静地接过锦囊,抽开袋口的丝绳,火种丝的种子倒在手心,一颗挨一颗地拨弄了一遍,接着又种子小心翼翼地收了去。

“小师兄,”她轻声,“这是一场梦对?”

若木心微微一动:“?”

冷嫣垂下眼帘,弯了弯嘴角,自言自语似地:“小师兄远只去过凌州,所以我一直想,若是当初能逃出去,能一起去人间看看就好了。其实我只是想和他好好个别。”

她顿了顿:“现在有这场梦就够了。”

她眨了下眼睛,一颗泪珠落下来,渗湿润的河泥里,大地开始融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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